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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内容的形式化——序汲传波《强调范畴及其若干句法研究》
汲传波2004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攻读语言学博士学位,当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儒雅,甚至还显得文弱。然而他却选择“强调范畴”来做博士论文,显示出学术上的刚强。
“强调”,虽然教科书中经常出现,语言学论著中也经常使用,但很难把它说清楚。研究强调范畴,需要说明何谓强调,强调与焦点等相关概念的同异,强调范畴的内部系统架构,强调的语言表达方式等等。而要说明这些问题是有相当难度的,因为学界在此领域积累不多,问题涉及多个方面多个学科,而且在研究上也难以抓住张目之纲。但传波以其特有的执着与耐心,经历了反复出现的迷茫、苦闷与畅快,终于在2008年完成论文,通过答辩。之后四年,他承担了繁重的教学与科研任务,还赴韩国工作,但时时不忘修改充实论文,业余时间大约全成了他做“余业”的时间,这持续证明着文弱的他学术上的刚毅。
再次阅读传波这部即将付梓的书稿,我感受最明显的是:作者用Malim(1994)的“不随意注意”理论来解释强调现象,为强调找到了心理学依据;他梳理了西班牙语、匈牙利语、圣经希伯来语、英语等对强调的研究成果,展现了强调研究的类型学景观;阐述了何谓强调、怎样判别强调、所谓强调究竟强调的是什么、强调的程度差异、强调的多种句式等等,建立起了语言学上的强调范畴及其次范畴;运用主观量、强调级次等概念,考察了连字句、甚至句、“谁都……”句、“谁也……”句、“是……的”句等表达强调的情况。作者不仅对相关句式的研究有所推进,而且显示出细腻的观察语言事实的眼光和扎实的语法描写功夫。此时之书稿与当年学位答辩时比,内容有大范围扩充,水平有大幅度提升。真是梅需四季孕,剑要十年磨。
范畴研究是中国语法学界近十余年来重要的发展领域之一,学者们不仅提出了事物范畴、时间范畴、工具范畴、方位范畴、属性范畴、指代范畴、数量范畴、疑问范畴、传信范畴、否定范畴、致使范畴、比较范畴、选择范畴、递进范畴等,而且对这些范畴的研究都有程度不等的收获。语言范畴是认知范畴在语言上的投射。语言内容(包括“语义”)是“语里”,语言形式是“语表”,语言研究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求表里之间的对应关系。有一个时期,中国语言语法学界研究表里关系一般是“由表及里”,从形式入手,寻求形式所表达的语义乃至更为宽泛的语言内容;范畴研究则是“由里及表”,从语义或语言内容入手,寻求语里所对应的语音、词汇、语法、篇章等各层面、各方面的语言形式。“由表及里”和“由里及表”两种研究路向相互配合,才能够更为全面地观察表里对应的语言景观,发现更多的语言事实和语言规律。
语义研究是结构主义以来语言学研究的最大进展之一。通常认为,结构主义语言学不研究语言意义,理由是语义问题太复杂。这常被说成结构主义语言学的不足之处,其实也是结构主义者的聪明所在。不过在研究语言的实际过程中,谁也离不开意义,结构主义也难例外。比如结构主义主力之一的布拉格学派,其音位理论已经成为语言学不可缺少的篇章,音位理论的基本概念是“对立”与“互补”,而要确定对立与互补,断不能离开意义的参与。描写语言学家在切分语言单位、描画语言的层次构造时,自诩只用形式标准,其实仍然少不了意义的参与。因此准确地说,结构主义只是没有就语义问题进行专门深究,并非认为语言学不该研究意义,认为语言研究应当摒弃意义。
语言学史的沿革就是既有“沿”又有“革”。结构主义之后,一方面继续向着形式化的方向发展,这是“沿”;一方面往语义研究方面倾注了大量精力,且取得了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突破,这是“革”。语义研究的成果,不需细想就能举出很多,如词汇学领域的语义场理论及其义素分析,数理逻辑领域的逻辑语义学,语用学领域的语用推理,语法学领域的语义角色和论元结构理论、语义指向理论。上面所说的语言范畴和在中国较为时兴的功能语言学,其许多研究也属于语义研究,甚至已经超出语义而涉及更广的内容,比如传波所研究的“强调范畴”,比如功能语言学的“距离相似性”原理等。特别是黄曾阳先生的HNC理论,其学术志趣之一,就是用一套基本概念来揭示自然语言是如何描述万事万物的。最近袁毓林教授为了帮助计算机自动分析语言而建设的语义知识库,分别描写名词的物性结构和动词、形容词的论元结构,把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实体指称、概念关系、情感评价等都纳入语义知识库内容中,这实质上几乎是对语言能够表达的大千世界的研究了,而非一般所谓的语义所能涵盖。
结构主义之后语言研究在形式化上也有巨大进展。这是数理逻辑、计算语言学联袂介入语言学的一个结果,是转换生成语言学等形式学派主动追求的结果。这种形式化的发展,不仅使语言学成果的表达呈现出符号化、公式化的倾向,不仅对语言形式进行形式化,而且也试图使语言意义形式化。这种形式化,不仅便于计算机理解自然语言,而且也帮助语言研究能够扎实地向着语义的深度迈进。以语法学为例,词类、句法成分和语法关系的形式化,有利于以此为岸阶去探究语义角色的形式化;语义角色的形式化又形成一个新岸阶,为论元结构的探讨提供方便;论元结构的形式化又便于更深入地去研究“物性”之类的问题,实现对语言内容之河谷的更为深远的探讨。当然,语言研究的形式化也会带来一些弊端,比如可能会在语言学内部产生隔阂,因为许多语言学家并不欣赏甚至并不认同这种形式化;也会与许多学科加厚隔膜,因为很多学科并不便于吸收过于形式化的语言学成果。
纵观语言学的发展趋势,语义研究还会向着纵深的方向发展,乃至研究自然语言所能表达的整个“语言世界”的内容。由于计算机智能所产生的巨大社会作用和学术诱惑力,语言研究形式化还将成为一种重要的学术取向,努力将人们能够发现的语义范畴形式化,并逐渐趋近于将语言内容形式化的目标。
序至此处,已经超出“经验主义”的范畴了。而语言学,总体上说是经验科学,语言学者应当像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一样,辛勤耕耘才能有所收获,甚至有时还要有点“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傻劲儿。今日是农历癸巳年正月初九,正是雨水节气,这使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写的《鹊桥仙·农夫》,便寻来录此,作为序言的结尾,并与传波以农夫精神共勉:
满犁泥土,
满耧麦豆,
耕田一把好手。
秋冬春夏无闲时,
仿佛是生为忙碌。日出而作,
日归而宿,
不舍天光一幕。
喜哀怒乐收成定,
就一个山野农夫。
李宇明
2013年2月18日
序于北京惧闲聊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