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灯库
那人一点头,转身便走了,许青和厉飞霜藏在灯架后面。
柳喜则慢慢蹲下身,在那片灯灰前,用指尖画了一个圈。
白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却奇异得淡散。
许青忽然想起沈寒舟信里最后那行字,“灯下无影者,在司礼监后巷种梅之院中。”
他一直以为那是说杜平。
可此刻,他看着柳喜脚边那团影子,只觉头皮都要被人掀了开来。
灯下无影的,从来都是柳喜。
他换的不只是身份,连带着把宫里每一盏灯的明灭,都握成了自己的眼。
而杜平、杜让,不过是这灯下两枚被用旧了的灯芯。
许青慢慢把手伸向刀柄。
火光太弱,四周极静,他只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撞得轰轰响。
只要一动,这千盏灯里,不知哪一盏就会先看见他。
许青慢慢把刀抽了出来。
刀身出鞘时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却被对面灯台上的白光在刃口上舔出一线银芒。
他不敢呼吸,只用手肘极轻地碰了碰厉飞霜,厉飞霜会意,身子往后贴进灯架更深处。
两人如滑入墨池的蛇般,借着上千盏铜灯的阴影朝灯台侧后方挪去。
柳喜仍蹲在那片灯灰前,白灯笼就搁在脚边。
他伸出食指在灰上画完了那个圈,然后慢慢站起来,提起灯笼,朝灯台正后的一个木梯走去。
那木梯藏在灯台背面,上头接着一个离地约莫三丈高的夹层,夹层口极小,只容一人爬进去。
许青看见他伸手在木梯第三档处一按,夹层口一块暗板无声滑开,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铁皮箱角。
许青心头剧跳,那铁皮箱里,必就是沈寒舟所说的最后半本名册。
若是让柳喜先拿到手,再将这满堂灯账付之一炬,这些年来鹰信与内廷所有的暗线勾连,就又断得干干净净了。
柳喜已经踏上木梯。
许青一咬牙,从灯架后闪出,左手握刀直取柳喜后腰。
他右肩伤重,这一刀使不出什么力气,胜在一个“快”字。
刀风刚起,柳喜却身子往前一缩,单脚在梯上一勾,整个人如壁虎般贴到了灯台侧面。
许青一刀劈空,刀锋斩在木梯上,梯子“咔”地断了一根横档。
柳喜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许千户,病到这副模样,还敢来灯库,我该夸你一句。”
他嘴上说着,手中那白灯笼忽地往下一沉,灯笼里竟弹出一截尖刺,直刺许青面门。
许青偏头躲过,左臂却被另一根从灯底弹出来的银丝划了一下,袖口立刻裂开,血很快渗了出来。
厉飞霜疾冲而出,银链如电,卷向柳喜提灯的手腕。
柳喜手腕一翻,那白灯笼被他高高甩起,在空中划了道惨白的弧。
厉飞霜的链子刚一近他,他左脚在灯架上一点,整个人倒翻出去,脚尖在链尾轻轻一压,银链竟被钉在了地上,拉不回来。
许青和厉飞霜同时心惊,这人的轻功和指力,已远远超过一个内廷少监该有的底子。
“你不是柳喜。”许青捂着左臂,冷声道。
柳喜半蹲在灯台边缘,白灯已重新落回他掌中。
他抬起脸,在灯火映照下露出笑容:“柳喜?我顶他这张脸已经三年,你要喊他,他应不了了。”
许青心一沉。
一个能在这深宫之中把活人从头到脚换掉的组织,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一种可能,宫内有比柳喜更高阶的人替他遮掩身份。
许青脑中如有闷雷滚过,一下把许多事都打通了。
御前赐茶那回,永平帝说柳喜是“朕安在内廷的钉子”。
皇上被蒙在鼓里,这根钉子其实早就被人调了包。
而这件事,只有杜让看出来了,杜让看出来,就死了;沈寒舟查出来,也死了。
现在,轮到许青了。
柳喜不想废话,他提起白灯朝许青一照,灯焰陡然涨了半尺,火焰把周遭空气都压薄。
许青只觉眼前白光一扑,脑中昏了一瞬。
他拼命咬住舌尖,在那一瞬的混沌里看见厉飞霜已扑上去,银链如蛇缠向柳喜的脚踝。
柳喜身形如魅,几次起落,竟在灯架之间来回纵跃,那些码放整齐的白灯笼被他一路扫倒,纸罩破裂,灯骨相撞,发出连串极脆极乱的响声。
厉飞霜紧追不放,两人在满屋铜灯之间斗得极快。
许青知道厉飞霜未必是柳喜对手,自己又伤重难支。
他把心一横,趁二人缠斗之际,咬牙爬上那座木梯,用还能使力的左手去够那夹层里的铁皮箱。
木梯断了一根,肩伤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打颤。
他终于把铁皮箱拖出来,箱子不重,就在他刚要翻下梯子时,柳喜如一道灰影掠过来,五指如钩,直插许青咽喉。
许青无处可避,只能抱紧铁皮箱往后一仰,整个人从近两丈高的梯子上摔下去。
厉飞霜惊声扑来,银链卷住许青腰身,却只卸去三四分力,许青重重摔在灯架下,十几盏铜灯和碎瓷全砸在他身上。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几乎要昏死过去,却仍死死抱着那只铁皮箱。
柳喜抢上前来,正要补上一刺,忽然“啪”的一声,一样东西从侧门飞来,正打在柳喜手腕上。
是一只木瓢。
杜平提着白灯笼从后门冲了进来,身上已带了伤,半边袍子被血浸透。
他挡在许青面前,把手里那盏白灯高高举起,对柳喜道:“柳少监,今夜灯库的火,你点不成了。”
柳喜脸色骤变,抬头朝灯库四角望去。
院外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北镇抚司的人。
柳喜狞笑一声:“杜平,你这条命,我早该取走。”
他身形一晃,直扑杜平。
杜平不闪不避,只把白灯往地上一砸。
灯油泼出,轰地燃起一道极薄极亮的火墙,把柳喜和许青、厉飞霜、杜平隔在两侧。
柳喜被火墙一阻,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怒。
他朝许青深深看了一眼,转身从后门掠出,几下便消失在夜色里。
许青半昏半醒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