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赴约

江南市西郊,废钢厂。

锈蚀的铁架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闷响。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铁锈灰,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宁尘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好几秒。

身后三米,苏清霜站在一堆废钢料旁边。深色运动服,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宁尘本来让她留在车里,她说不用。宁尘说可能会有危险,她说所以你更需要一个见证人。宁尘就不再劝了。

厂房中央有一片空地,以前大概是放冲压机床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盏临时挂起来的白炽灯,电线从房梁上垂下来,灯泡在风里微微晃动。灯光一圈一圈荡开,照得地面的铁锈灰忽明忽暗。

灯下站着一个人。

身型不高,深蓝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背光的缘故,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左手上有一根多余的手指,在灯光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孙六指。

“你来了。”孙六指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还带了人。”

宁尘走到灯光范围边缘,停住脚步。两个人隔着十几米,中间是忽明忽暗的光和飞扬的铁锈粉尘。

“你要单独谈,”宁尘说,“她可以在场。”

孙六指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宁尘,落在苏清霜身上。他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沉在暗处。

“苏家的人。”孙六指收回目光,“前天你在云鼎会所,当着省城半个商圈的面让陈天豪下不来台。陈家经营三代的脸面,你一晚上踩了个干净。你知道陈家在这边的根基有多深吗?”

“不知道。”宁尘说。

“省政府里有他们的人。军区里也有。陈天豪的爷爷也打过仗,老部下现在还坐在几个关键位置上。你打的不只是陈天豪的脸,是陈家在省城三代积下来的面子。”

孙六指顿了顿,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陈天豪跟我说,只要能废你一只手,价钱随我开。他还找了省城四个堂口的坐馆,凑了两百来号人,准备在你下次出门的时候堵你。”

宁尘听完,没什么反应。

“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孙六指摇了摇头。

“昨晚我在屋顶上问你是谁。你说你不知道。”他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来,六根手指在灯光下展开,第六根微微弯曲,皮肤颜色比正常手指深了一个色调,“我回去想了一宿。二十出头,能一掌压跪何望山,能十秒解开我的封穴手法。这种修为,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但你却说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想起来一件事。”

宁尘等他说完。

“很多年前,我师兄去过一趟青城山。他说后山深处有一座道观,没有名字,没有香火,只有一个老道士守着。老道士门上贴着一张纸,写了四个字——‘非请勿入’。我师兄在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道士出来浇菜,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我师兄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柳家的人再也不去青城山。”

孙六指说完,拿眼盯着宁尘。

“你的师父,是不是那个老道士?”

宁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孙六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怪不得。那我输得不冤。”

“你还没跟我打。”宁尘说。

“不用打了。”孙六指把手收回背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宁尘走到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左手第六根手指的影子在灰尘里微微蠕动,像一条活的虫。

“二十年前我就不是那个老道士的对手——连被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徒弟,我打不了。但我不打,陈家还会找别人。省城没有能跟你打的人,他们会往外找。往京城找,往更远的地方找。”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头也不回地朝宁尘抛过来。

宁尘伸手接住。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六根手指的图案。铁牌边缘磨得很光滑,显然被人把玩了很久。

“这是我的信物。柳家的人认牌不认人。今天之后,柳家不会接任何针对你和你身边人的生意。”孙六指顿了顿,“但他们绕过我找别人,我管不了。”

宁尘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牌,然后抬头看向孙六指的背影。“为什么给我这个?”

孙六指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干瘦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因为你救了那个丫头。那丫头不是我封的——是我师弟封的。柳家欠债要钱,有要钱的规矩。封人心脉逼孤儿寡母卖房子,不是规矩。”他的声音压低了,沙哑中多了一丝寒意,“你在天桥底下十秒解了柳家的封穴手法,我师弟在暗处看着。他没敢动你。”

宁尘想起昨天在天桥底下蹲着的那个女孩。破旧校服,脸白如纸,嘴唇发紫。他解开她心脉的时候,感觉有一道视线从身后掠过,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这块牌子,是还人情?”宁尘说。

“是。”孙六指点头,“你替我清了门户。柳家欠你一个人情。”

宁尘把铁牌收进口袋。铁牌触手冰凉,边缘磨得发亮。

“还有一件事。”孙六指说,“你体内的封印。”

宁尘的眼神微微一凝,有点惊讶的看着孙六指。

“别这么看我。我在柳家待了三十年,封穴截脉的事,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你体内的封印不是人为打进去的,是从灵魂里长出来的。这种封印我只在古籍上见过——前世作孽太深,魂魄自缚。你师父封了你九成修为,是在保你的命。但封印不是万能的,有裂缝。”

他竖起两根手指。

“你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大概只有一成。但你每次动真格的,封印就会松一分。等到封印彻底崩开的那天,你前世的记忆、修为、杀孽,都会一起回来。你的身体撑不撑得住,看你的造化。你的神智能不能挺过去,看你这一世积了多少东西。”

他收回手,把手背到身后。

“我师兄当年从青城山回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跟我说,那老道士门口的对联不是对联,是两道符。一道镇观,一道镇魂。他守的不是那座破道观,是守着你。”

厂房里安静了很久。白炽灯泡在风里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江面上的货船在夜航。

宁尘沉默着。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下山那天早上,师父靠在道观门框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只说封印只能压三年,让他找纯阳之物。别的什么都没提。

“这些话,为什么跟我说?”宁尘问。

“因为我怕死。”孙六指说。

“怕死?”

“你封印要是哪天破了,前世的你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跟你交过手的人。”孙六指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不想当第一个。”

他说完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陈天豪找的人不止我。还有一个从西南来的,练外功的,据说一身横练能扛小口径子弹。大概后天到。你自己看着办。”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没有灯的暗处。厂房里只剩下风声和灯泡摇晃的吱嘎声。

宁尘转身,走回苏清霜身边。苏清霜靠在废钢料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但眼神很稳。

“他说的封印,”她开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师父封住了我一部分东西。”

“前世的记忆?”

“和修为。”

苏清霜沉默了几秒,然后站直身体,转身朝厂房外面走。

“后天来的人,你打得过吗?”

“不知道。没见过。”

苏清霜回头看他。“那就等他来了再说。”

两个人走出废钢厂。月光很好,把整片西郊的荒地照得一片银白。停在路边的迈巴赫车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苏清霜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区格外清晰。

车子驶上回城的路,宁尘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那块铁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刻着柳字,背面六根手指的图案在车灯掠过的光里时隐时现。

苏清霜开了一段路,忽然说:“刚才那个姓孙的,说你封印破的时候,可能会撑不住。你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宁尘把铁牌翻了个面,“但三年之内不会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我已经还了你的恩。破了也不欠谁。”

苏清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车子在夜色中驶过江南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航标灯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宁尘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掏出那块铁牌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孙六指说的那些话,他其实不怎么在意。封印会破,他知道。师父说过。三年之内找纯阳之物,他也记着。但前世的事,前世的他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为什么魂魄自缚——这些师父从来没提过。

他只记得一件事。十八年前,溪涧边,有个穿白棉袄的小女孩把棉袄裹在他身上,用零食哄着他等到了大人来救。那个小女孩的脸和现在的苏清霜一点也不像了,但她看人的方式没变。五岁的时候认准的事不回头,二十三岁了还是这样。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宁尘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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