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老爷子
苏家宁尘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那锅刚炖好的牛肉。苏清霜把筷子摆好,又转身去盛饭。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
“动手的话,”宁尘接过筷子,“他不会站着走。”
苏清霜看了宁尘一眼,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逞强,看了好一会,没找到。他和昨晚在会所里说“陈家满门”的时候一样,表情很淡,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那就先吃饭。”她坐下,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他碗里,“尝尝。我第一次炖,可能不太好吃。”
宁尘低头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咸淡刚好,宁尘不自禁的夸了一句
“不错。”
苏清霜也尝了一块,然后皱起眉:“姜放多了。”
“刚刚好。”
“你口味真淡。”
她没再纠结牛肉的事。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风摇动院子里的桂花树,暗香从门缝里钻进来。
“今天那个柳家的人,”苏清霜忽然放下筷子,“他说你不清楚自己是谁。什么意思?”
宁尘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宁尘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很直接,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更像是想搞清楚一件事,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真不知道。”宁尘放下筷子,“我师父说我体内的封印封住了大部分记忆。前世的事,我不记得。”
“前世?”
“他说我上辈子杀孽太重,这辈子要还。”
苏清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所以,你护我三年,是你师父的意思?”
“是。”
“如果三年之内你的记忆恢复了呢?”
宁尘想了想,说:“恢复了也护你。”
“为什么?”
“说了护三年。少一天都不算三年。”
苏清霜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米饭,也像在想事情。过了半晌,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宁尘。”苏清霜的声音很轻。
“嗯。”
“不管前世的你是谁,这一世你欠我的只有十八年前那件棉袄。那件棉袄不值一条命。”
宁尘没有说话。
“所以三年之后,”她转过身,背靠着窗,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你不用还更多。”
宁尘和她对视了一瞬,不知道说什么“吃饭吧。”宁尘最终只能蹦出这几个字。
苏清霜站了几秒,走回餐桌前重新坐下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饭菜吃完了。
吃完饭,宁尘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蒸汽蒙了玻璃。苏清霜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明天的会议资料,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几个字。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省城的晚间新闻。
“省城柳氏集团近日与陈氏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新闻主播的声音从电视机里飘出来,“双方将在东江湾新区联合投资超过五十亿元……”
宁尘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苏清霜正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了。
“柳家和陈家联手了。”她说,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用力。
宁尘看了眼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两家公司的签约仪式。陈天豪居然出席了,右臂还打着石膏,但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站在一排穿西装的人中间,看上去风度翩翩。
“不是正式联手。”宁尘说,“沈幼微来找我,说明沈家和陈家不对付。柳家这次站陈家,沈家大概率会站对面。”
苏清霜转过头疑惑的看向宁尘:“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沈幼微在,沈家不会让陈家太舒服。”
苏清霜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视。
“明天我去见外公。”她把资料收进文件夹,“刘叔还在江南市。”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苏清霜开车载着宁尘出门。
刘振国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在江南市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青石板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巷口有个老太太在卖豆浆油条,热油翻滚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苏清霜把车停在巷口,踩着高跟鞋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宁尘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宁尘问。
“上次见外公是我妈去世那年。”她说,“五年了。”
宁尘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的站在苏清霜旁边。
苏清霜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刘振国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看到苏清霜,他微微欠身,叫了声“小姐”,然后对宁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老爷子在楼上。”
二楼临窗的房间被改成了临时茶室。一张老榆木茶桌,两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军用地图。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草,长势不太好,叶尖有些发黄。
一个老人坐在藤椅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背挺得很直,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他面前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来了。”苏老爷子抬起眼。
声音不大,但咬字很准。这是军人的习惯。
苏清霜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外公。”
苏老爷子把孙女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到手上。然后他皱了一下眉。
“瘦了。”
“没有。”
“刘振国,去把楼下那袋核桃拿来。还有柜子里那盒阿胶。”苏老爷子朝门口喊了一声,然后转回来,语气不容置疑,“走的时候带上。”
苏清霜在他对面坐下来。宁尘站在她身后,靠着窗台。苏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好几秒。
“你就是宁尘。”
“是。”
“前天晚上,你让陈家的何望山跪了。”
“是。”
“好。”苏老爷子端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杯给你。”
宁尘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苦,是大叶茶。
苏老爷子看着他喝完,然后转向苏清霜。
“陈家那小子,前天连夜回了省城。他爸昨天一早给省商会打了电话,要重新审查天霜集团在东江湾项目的资质。”他顿了顿,“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
“我知道。”苏清霜说。
“你打算怎么应对?”
“供应商已经换了七成,剩下三成月底之前可以全部替代。法务部在准备反诉材料,陈家单方面违约的证据我们已经收集齐了。”苏清霜的声音不紧不慢,“给我两个月,我能让陈天豪在东江湾项目上一分钱都拿不到。”
苏老爷子听着,没什么表情。
“如果陈家不走商业途径呢?”
苏清霜顿了一下。
“他已经在走了。前天晚上,十二个人闯进我家里。”她的语气很平,“宁尘挡住了。”
苏老爷子先是有点惊讶但是很快恢复正常,看向宁尘。看了很久。
“你师父是谁?”
“一个老道士。”
“在青城山什么地方?”
“后山。道观没有名字。”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青城山后山。”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我没记错的话,那里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你师父让你下山,除了还恩,还说了什么?”
宁尘沉默了片刻。
“让我少杀人。”
苏老爷子盯着他的眼睛。那种目光不是好奇,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在看另一个打过仗的人——在掂量他手里有多少条命。掂量完了,苏老爷子把茶杯放下来。
“柳家那个六指,昨晚来了?”
宁尘点头。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不让他进别墅大门。”
“就这些?”
宁尘没有说话。
苏老爷子也不追问,转头看苏清霜。“你爸那边什么态度?”
苏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让我嫁。”
“放屁。”苏老爷子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苏家的女人不嫁给跪着的男人。这话我跟你妈说过,现在也跟你说。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谈。”
苏清霜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我这一辈子,打过不少仗。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看着凶,骨子里是软的。有些人看着不声不响,动起来天下都拦不住。”他转过身,看着宁尘,“你是后一种。”
宁尘没说话。
“我这外孙女,性子随我。有事自己扛,扛不动也扛。她妈就是这么熬坏的。”苏老爷子的声音放低了,“三年。你说了护她三年。”
“是。”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宁尘顿了顿,“她想让我走我就走。”
苏老爷子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
“今天高兴,陪我喝两杯。这茶不好喝,但是是真东西。”他把一杯递给宁尘,一杯推给苏清霜,自己端起第三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茶确实很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苏清霜手里拎着刘振国塞过来的核桃和阿胶。她走到车旁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然后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苏老爷子还坐在那里,隔着玻璃朝她挥了挥手。
苏清霜看到了,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车子驶出窄巷,重新开上城市的主干道。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苏清霜开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我外公喜欢你。”
“怎么看出来的?”
“他给别人倒茶从来不用右手。给你倒了。”
宁尘偏头看向车窗外。江南市的街景在阳光下快速后退,行道树的叶子被秋风吹落了一地。他想了一下,说:“你外公比你爸强。”
苏清霜轻笑了一声。
回到天霜大厦的时候,前台小姐递给苏清霜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写了“苏总亲启”四个字。苏清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晚会在西郊废钢厂等你,宁尘,单独来谈。——孙六指
苏清霜把纸折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去吗?”她问。
“去。”
“我也去。”
“可能会有危险。”
苏清霜看着他,目光很直接:“我外公说你是那种动起来天下都拦不住的人。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宁尘看着苏清霜认真的样子,沉默几秒,然后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