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就是个死局
绍兴三十二年的酷暑刚过,临安府皇城大内的空气里还透着股闷人的湿热。
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把日头折射得明晃晃刺眼,尤其是那垂拱殿后的寝宫深处,药味混着龙涎香,熏得人胸口发闷。
李宸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卡在喉咙口。
前一秒他还在恒温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下跳动的数据,心脏一阵剧痛后便黑了屏,下一秒,视线里没有白大褂和无影灯,只有头顶繁复得让人眼晕的金丝盘龙帐顶,还有那一根根雕着云纹的沉香木柱。
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稍微一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官家醒了?”
声音极低,带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宸勉强把视线聚焦,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医官,正躬身把两根枯枝似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挪开,转头冲着屏风外头那道模糊的影子低语:“脉象稳住了,就是虚火还旺,得养。”
官家。
这两个字像把钥匙,生硬地插进脑壳里一拧,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炸开。
赵昚,字元永,太祖七世孙,刚刚受禅登基的大宋新帝。
如今是六月,就在昨天,那个以畏金如虎著称的宋高宗赵构,终于把皇位扔给了这个养子,自己躲进德寿宫做起了太上皇。
李宸闭了闭眼,压下胃里那阵因为时空错乱引起的翻江倒海。
作为一个专门研究南宋政治史的博士,他太清楚这个节点的凶险——这哪里是什么一步登天,分明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赵构那老狐狸虽然退位,可兵权、财权、人事权一样没放,甚至连今天的早朝诏书里都明晃晃写着“凡军国重事,须先奏闻德寿宫”。
这不是当皇帝,这是当孙子。
屏风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小黄门捧着盥洗的铜盆鱼贯而入,其中一个领头的太监压低了嗓子,语气里却没什么敬意:“陈大官在偏殿候着呢,说是太上皇惦记官家身子,特意遣他来问安。”
李宸心里冷笑一声。惦记身子?怕是来掂量斤两的。
他由着宫女伺候穿衣,明黄色的龙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眉宇间透着股常年寄人篱下的隐忍。
早朝的垂拱殿,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毒辣。
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大殿里回荡,李宸端坐在御座上,只觉得屁股底下扎满了针。
他扫视下方,紫袍朱衣立了一地,看着恭顺,实际上大半都是德寿宫留下的眼线。
兵部侍郎虞允文跨步出列,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老高:“陛下!淮北急报,金人游骑频频越境,宿州斥候昨日被射杀三人。金主完颜亮虽死,但北面狼子野心不死,臣请陛下敕令江淮诸军整备,以防不测!”
虞允文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这是个硬骨头,也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真正想打仗的人。
李宸刚想开口,另一侧的一位紫袍大臣慢悠悠地站了出来,是参知政事史浩,面上挂着笑,话里却藏着刀:“虞侍郎此言差矣。陛下初登大宝,正是要以此休养生息、以孝治天下的时候。太上皇正在德寿宫清修祈福,若是妄动刀兵,惊扰了圣驾,坏了太上皇的心情,这‘孝’字还要不要了?况且金人不过是小股骚扰,何必大惊小怪,伤了宋金两国的和气。”
又是这一套。
拿“孝道”当大棒,拿“太上皇”当挡箭牌。
李宸缩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史书上写得明白,赵昚这辈子就是被这根“孝”字的锁链勒得死死的,想北伐被拦,想改革被阻,最后郁郁而终。
现在这锁链,套在自己脖子上了。
大殿里静得吓人,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御座上的新君。
若是顺了虞允文,便是忤逆太上皇;若是顺了史浩,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李宸松开了拳头,脸上浮起一丝温润乃至有些懦弱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虚弱:“史相公说得是。朕初继位,万事当以太上皇心意为准。边境之事……暂且以守代攻,莫要生事,免得让父亲在德寿宫还要为朕操心。”
虞允文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史浩则是嘴角微翘,得胜般地退了回去。
下了朝,那一直候着的陈衍便如鬼魅般飘了过来。
这老太监生得白净,眼神却阴鸷,手里捧着一盏所谓的“安神茶”,皮笑肉不笑:“官家辛苦。太上皇听闻官家前日昏厥,那是寝食难安。特意让老奴来问问,官家昏睡时,可曾梦见什么先祖训示?”
杀机毕露。
这哪里是问梦,这是在找茬。
若是说梦见太祖太宗让他光复河山,那就是有野心,不甘居于太上皇之下;若是说没梦见,又显得木讷无福。
李宸接过茶盏,手有些微微发抖,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抿了一口才怯生生道:“让父亲挂怀,是儿臣的罪过。梦倒是没梦见先祖,只恍惚看见父亲在德寿宫礼佛的背影。儿臣醒来第一念,便是自责身子不争气,不能去给父亲请安,实在是不孝。”
陈衍盯着李宸看了半晌,似乎想从那张恭顺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不甘,最终却只看到了一片诚惶诚恐。
老太监眼里的疑色散了几分,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官家至孝,连梦里都记挂着太上皇,真是大宋之福。老奴这就回去复命,定让太上皇宽心。”
送走了这尊瘟神,天色已经全黑了。
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宫灯,光线昏暗。
尚衣女官张婉儿正跪在一旁,替他解下那身沉重的龙袍。
她动作麻利,眼神却忍不住往李宸脸上瞟。
平日里的赵官家,这时候多半是要叹气、摔杯子,或者对着墙壁发呆的。
可今晚,这位新官家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宸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中衣的青年。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现在的忍,是为了将来那一刀捅得更狠。
既然在这个位置上,那段憋屈的历史就得改写。
赵构不是喜欢玩平衡术吗?
金人不是骑兵无敌吗?
李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的怯懦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属于猎人的幽光。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不是写什么诗词歌赋,也不是什么圣人教诲。
笔锋落下,是一个个怪异的符号和配比数字。
硫磺、硝石、木炭……还有那个能把燃烧效率提高数倍的颗粒化工艺。
南宋缺马,那就用火药来填。
张婉儿在一旁研墨,眼角的余光瞥见纸上那些从未见过的鬼画符,心头莫名一跳。
她总觉得,今晚的官家,像是换了个人,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像是要烧穿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