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百变千幻
殊不知莫大与刘正风性情不投，这才让江湖上传言说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举，是为了顾全大局，免得衡山派发生门户之争。
莫大先生今日气不过，在一家茶馆施展“三十六路回峰落雁剑”中的”一剑落九雁’，削断了七只茶杯，飘然而去，恰好被谈渊看到。
但也正因如此，两人平时难得交流，尤其涉及真心话，在师父灵前，更现郑重。
只见刘正风抱拳向着画像，急忙摇头道：“不，不，师父，弟子才疏学浅，武功平平，更从未有过要当掌门之心。师兄之命，实难相从，还请师父明察。”说着就要将莫大拉将起来。
但在莫大听来，一刹时万念俱灰，悲怆一笑，甩臂将刘正风推开数步。
莫大起身，指着刘正风说道：“你，你，你和大魔头曲洋结交之事，还想瞒住我吗？”
刘正风微微一笑：“我和曲大哥之间，只是琴箫之合，琴音相交，从不谈起武林宗派之争！
莫大手指颤动，都快戳到刘正风脸上了，嘶声道：“你好糊涂啊，你也不想一想，倘若五岳剑派的人知道你与曲洋相交，又怎会容你退出江湖，去和魔教的人交往呢？”
刘正风缓缓走到香案前，抱拳说道：“师父啊，您也是通晓音律的。我想您一定能够体谅弟子得到曲大哥这种知音是多么难得，此事我虽死无憾！”
谈渊深知人一旦嗜好深了，每每会近于旁人不可理解的程度，此刻听莫大说的这么清楚，刘正风还是一意孤行，但又心想：“刘正风交游遍天下，前来贺喜的朋友没有一千，也上八百，可全家罹难之时，除了一个女人定逸，竟无一人相救。
这事想起来，什么义气为重，都是狗屁！”
“师父啊！”莫大先生颤巍巍走到桌案前，双手扶住桌子，对着画像道：“衡山一派的存亡绝续，数百名弟子的生死安危，我师弟全家老小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间，可是徒儿无能，却不知该如何引导，还请师父教我啊！”
刘正风伸手将师兄挽住，也是百感交集，颤声道：“师兄啊，我……”
莫大也抓住师弟的手：“师弟啊，如今只有取消金盆洗手，杀掉曲洋，才能避免此劫啊！”
刘正风又是悲切，又是无奈，松开师兄的手，走出几步，说道：“师兄啊，你让我说什么好啊？”
谈渊见两兄弟痛哭，本想进去，但转念又想：“施恩不望报，那是英雄好汉的做派，我可是利益为重的朝廷鹰犬，须得让他们绝望，再给他们希望，如此才能利益最大化！”
就见莫大朝着刘正风一步一步走去，很是不甘道：“那就只做不说！”
谈渊不禁好笑：“莫大这个老头也会玩文字游戏。”
刘正风一愣，也很是悲怆道：“师兄啊，我是既不能说，也不能做啊！”
莫大又急又气，抖索索转向师父画像：“师父啊，弟子眼睁睁看着衡山派就要葬送在我的手里，我还有何脸面再当掌门，我还有何颜面立足武林！”
说着就见他从桌上的胡琴，抽出一柄细细的长剑晃向脖子，刘正风突然出手，一把捉住师兄手腕，叫道：“师兄，不可啊！”
莫大也叫道：“师弟，呜呜……”
师兄弟抱头痛哭起来，烛火也闪闪烁烁，
突听一道清朗的声音说道：“金盆洗手，羊入虎口，兄弟情深，黄泉不远，恩师垂泪，呜呼哀哉！”
莫大与刘正风闻声止泪，一起起身。
就听格的一声，房门推开，一人手摇折扇，缓步而进。
莫大与刘正风一齐向来人打量，只见他俊秀轩昂，紫袍玉带，蹬一双快靴，衣饰华美考究，却又贪图舒服，正是谈渊。
谈渊持扇抱拳道：“在下不请自来，打扰二位雅兴，请恕不恭之罪。”
莫，刘都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江湖识见极是广博，但想来想去，也猜不透这个年轻人的来历，心中暗暗惭愧，两人心神大乱之下，竟然没发现被人偷窥，但此事绝不容泄漏。
莫大目中厉芒一闪，一股霸悍之色，跃然而出，手中一柄细剑嗡嗡颤响，冷冷道：“阁下跟随老朽，意欲何为？”
刘正风身子一晃，咯吱一声，房门被关上，立于谈渊身后，封锁其退路。
谈渊呵呵笑道：“看二位这样子，该不会因为被我得知正魔相交的秘闻，就要杀人灭口吧？”
莫大冷冷道：“那又如何？”
“何”字出口，剑光漫天，剑气如潮，纵横恣肆，席卷而来。
莫大虽只一人出手，但那金刃劈风之声，奔雷逐电之势，却如千军万马一般。
谈渊不觉心悸神摇，汗毛倒竖，手中折扇一合，连退两步，但“龙卷罡气”顿生感应，一股热流自丹田走遍全身，异感顿消，目不转睛，瞧着对方剑光。
而刘正风也呆愣住了，眼见师兄圈圈剑光将来人罩住，剑法明显在自己之上，想到以前自认为武功胜他，颇失恭敬，不觉惭愧。
谈渊后退两步，内力流转，虽是剑光漫天，可他仍然透过重重剑影，看清分明，细长剑破空刺向自己咽喉，手中折扇从连绵不绝的剑势中伸了出去。
兵刃相交，叮嗡一声颤鸣，满天虚影消失，凝成一柄细剑搭在了谈渊折扇上。
莫大心中一惊，正要变招，突觉对方扇子上传来一股黏力，似要带偏他的长剑。
这一刹那，谈渊已经使出武当“玄虚刀法”牵而引之。莫大看似老朽不堪，实则雷厉风行，一觉不妙，立刻身子横移，剑尖向前一送，想要借这一送之势再次回收长剑。
怎料谈渊早有提防，身子轻动飘闪只间，手腕一圈，扇子再次搭上对方长剑，推而送之。
他知道绝不能给莫大尽情施展剑法的机会。
要问为什么！
但凡知道“大嵩阳手”怎么死的，都不会问。
两人这几下过招，迅即无比，谈渊身手让莫大先生与刘正风大吃一惊。
莫大先生一派宗主，之所以先发制人，使出了“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就是想要一举制住敌人，毕竟刘正风与魔教长老曲洋结交之事，绝不能泄漏出去，怎料谈渊如此了得。
要知道这套剑法变化莫测，九成都是虚招，掩人耳目，而实招刁钻诡谲，每从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所以长剑出手，未击中对手，即可令对方阵脚大乱，从而克敌制胜。
可两人万没想到，谈渊瞬间便去伪存真，这一搭上手，使出武当派功夫，就如附着在了莫大剑上一般，随他进退。
莫大想要抽剑变招，可是就觉一身内劲落在空处，无从着力，但若强行蓄力抽剑，但见谈渊一双眼睛放射精光，在自己身上不停打量，又生怕给对方可乘之机。
一时间，两个人进退盘旋，夭矫如龙，盘旋飞舞。
刘正风在一边观看，心中想道：“师兄剑术比以前厉害多了，但这人的武当功夫又是何人所授呢？”沉吟道：“师兄，这位小兄弟当是武当高徒，对我们应无恶意！还请罢手吧！”
谈渊心中暗骂：“果然，实力才是谈判的资格，倘若我不是有武力傍身，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小心了！”莫大先生衣发吹动，左手忽拍忽按，掌力击向谈渊心口，想要迫使对手弃剑。
这一掌涵盖之广，谈渊正黏住他长剑，避无可避，当下举起左手，一记“一阳指”点出。
笃的一声，如中金石。
两人各自左手出击，右手不免乏力，长剑铁扇当即分开。
但是莫大浑没料到，谈渊真正的绝招并非“玄虚刀法”，而是这“一阳指”。
这一下子就觉一股暖流从手掌冲入，循着手臂直冲而上，灼气逼人，不由半身酸麻，身子滴溜溜向后飞旋而出。
莫大想要稳住身子，忙使“千斤坠”功夫，可一阳指劲连绵不穷，一时间根本无法运气，眼见就要撞出门外，撞上门槛，摔倒在地。
刘正风身子斜出，双掌一按，已经将师兄扶稳，但觉莫大身子火热，在他背心推拿之时，却也望着谈渊，满脸惊诧。
谈渊抱拳说道：“久仰莫掌门高名，今日一见，这一手“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的确不同凡响，佩服佩服！”
莫大先生吐出了一口浊气，浑身一轻，百脉畅快说道：“岂敢！”
抬手看了看左手，掌心有一抹红点，
“咦！”刘正风冲口而出：“一指禅？”
谈渊笑笑不言。
要知道“一阳指”失传已久，而一指禅乃是少林绝技，千年以来，能够练成之人，都是老头子了。天赋寻常者修炼一指禅，需四五十年时间，甚至更久，也都未必能行。
所以两种神功，一般人并不常见。故而以刘正风这等高手之见识，就又给谈渊的“一阳指”认差了。
莫大脸色阴沉，浑浊老眼射出炯炯神光：“阁下指法超群，令人佩服，但不知所言何意，又所为何来，尚祈详告。”
谈渊手中一敲折扇：“你师父在天有灵，看到刘正风一家怎么死，衡山派弟子又是怎么被屠戮的，岂能不呜呼哀哉？
至于我吗，就是看看热闹，顺道打个秋风，乘火打个劫。”
刘正风心中一阵翻腾：“乘火打劫？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抱拳施礼道：“请问少林方证大师与武当冲虚道长安好？”
谈渊睨他一眼，皱眉道：“你不用试探我的身份，实话告诉你，北镇抚司镇抚使谈渊便是我！
两师兄弟对望一眼，甚为震惊，北镇抚司镇抚使前来衡山，无论在朝在野，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镇抚使大人。”刘正风定一定神，疑惑道：“刘某之事，怎能劳动阁下前来呢？”
谈渊皱了皱眉：“刚才不是说了吗，看热闹，弄好处。
只是可惜啊，看到两位兄弟情深，颇有些出乎意料，完全不像江湖传言所说，两位为衡山掌门之位你争我夺！”
目光一转，落到莫大身上，淡淡说道：“莫大先生身为一派掌门，既知晓本派陷于危局之中，就该努力脱困。在这里做出一死了之的姿态，算什么英雄好汉，还当着你们师父的英灵行此不智之举，未免有些不孝了。”
刘正风变了脸色，只听莫大嘿嘿冷笑：“镇抚使大人是来教训老朽来了？”
谈渊哈哈一笑，道：“不敢，我只是觉得二位的确有江湖豪杰的气度，跟我这种朝廷鹰犬大不一样，不禁有些感慨。”
莫大冷冷道：“大人所言，倒是新奇，但朝廷鹰犬之辈也懂豪杰气度，老朽倒要请教。”
谈渊微微一笑道：“刚才我与你放对，令师弟并未出手夹攻，你也没有让他出手，此举光明正大，非谈某所及。倘若是我，一定不择手段，要了知晓我隐秘之人的性命！”
说着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可惜你们太过执拗，缺乏机变，遇上阴毒诡诈的嵩山派，大祸将生啊！”
刘正风一听这话，羞怒难忍，抱拳说道：“镇抚使为何出此不善之言呢？我刘正风死则死矣，却也从不受人威胁。”
谈渊道：“此言差矣，你全家与衡山派死于不死，你都不在意，在下又何谈威胁？”
目光投向莫大，漫不经意地说道：“你师兄都知道你与曲洋结交，难道嵩山派就不能知道？你金盆洗手之日，就是人家以此凌虐施威之时，届时你的家人、徒弟一个也别想活！”
话一出口，两人无不震惊。
莫大震惊之后，却心生狂喜：“师弟，你听听，金盆洗手行不得啊？”
刘正风对此也觉意外，愣怔住了。
谈渊笑道：“你是不信嵩山派知道你的秘密，还是不信嵩山派要对付你？”
刘正风摇头道：“非也，只是在下难以相信左盟主会是这样的人，况且咱们武林中人，讲的是义气血性，在下和前来赴会的好多朋友往来数十年，交谊深厚，嵩山派若敢行此恶事，他们岂能袖手旁观？
嵩山派再是势力强大，就不怕走不出衡山吗？
谈渊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道：“原来如此。看你出道时间也不短了，竟然说出此等可笑之言，你以为江湖是什么？还真以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重情重义的血性汉子呢？
我告诉你吧，江湖与朝廷一样，都是最大的名利场，身在这种染缸里，多数人都会忘记初心，变成只认名利，淡漠感情之辈。
左冷禅武功高强，才雄势大，一心要合并五岳与少林武当鼎足而立，岂能放过天赐良机？
至于你不相信我这个朝廷鹰犬之言，那也随你，毕竟你连掌门师兄的话，都不听，我还说什么。”
莫大忍不住叹道：“你年纪轻轻，竟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莫大佩服！”
谈渊笑道：“不敢，我的通透来自于外力，不如莫大先生身在局中，却看的清楚明白。”
看向刘正风：“我通知你一件事。你给我写个东西，等你全家死光，你刘家家产都献给朝廷，由我谈渊接手。
到时候我发个善，给你找个风水宝地，风光大葬你全家，也算对得起你了！”
说着转身，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