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糖
“哎,哎!好兄弟,你等等我呀!”
放学以后,庞掌宝紧紧跟着周若木的脚步,
“刚刚你把血都咳出来了,怎么这会儿还能健步如飞、跟没事人似的?”
“不就咳出点血而已吗,是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这话给庞掌宝听闷了。
咳血、吐血,那是大限将至的征兆。如非积疾已久,就是经脉毁伤。
可在周若木嘴里,就好像家常便饭一样稀松平常。
真是个怪人!
“吐血是吐血,死是死。二者得分开看。”
“慢点,你慢点啊!走这么急干什么?”庞掌宝气喘吁吁,体力有点跟不上了。
周若木当然着急。
他想尽快回寒影潭去,研究衣袖里装着的那团小肉丸。
可这庞掌宝一直跟着自己,必须找个借口让他回自家去——
周若木忽然站住了脚步。
他们的去路,被一个矮小的身影阻挡。
“哟!谢小姐!”
庞掌宝马上作揖鞠躬,给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弯腰唱礼。本来就胖的一个人,身子一屈下去,更像团球了。
“唉……恐怕是家里和谢家有什么利益牵连吧。”
周若木怪有些怜悯地看着庞掌宝。
如果要自己去给一个平辈、甚至年龄更小的同学这样谄媚地说话,那周若木肯定是不愿意干的。
千两银子万斤担,一杆秤压断多少背。
谢家千金点点头。不过看她这敷衍的样子,她好像不认得庞掌宝。
那她来找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谢迎夏取出了用一方巾帕包裹扎紧的东西,递给周若木。
“啊?”
周若木一愣,下意识地用手接了过来。还没开口问这是什么,谢迎夏就自顾自地走了。
“她、她怎么给你东西啊?”庞掌宝的脸上浮出了油汗,“兄弟,你别吓唬我啊……你们俩难道认识?”
“我初来乍到,哪里认识这等高贵人家。”
“那不得了了!”庞掌宝尖细的嗓子拉开喊道,“她这准定是看上你了!”
“八卦!小点声!”周若木呵斥一句,庞掌宝便只好住口。
巾帕那华贵的触感在周若木手心绽开,惹得一旁的庞掌宝嘀咕起来:“嚯!还说人家没看上你。识得货吗哥们儿?这不是寻常的好布,是上等蚕丝和松江锦缎共织的臻品,就你手里这一方,也得要百来两银子呢。”
!!
周若木托着巾帕的手一软。
这点轻飘飘的东西……要百来两银子?
一家三口一年的开销,多时也不过三四两银子啊!
“也不知道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竟然要用这么高档的布料来包……”
周若木谨慎地拆开巾帕,里头装着的东西让他瞳孔又是一颤。
“糖……?”庞掌宝嗅了嗅空气中香甜的味道,也迷惑起来,“这不就是糖嘛。”
周若木用食指揩了点红黑方块的碎屑,点在舌尖上品尝。
一股温馨的甜味,外加些许浅丝丝的辣。
姜红糖。
这是补血盈气的补品,一般用来给来月事的女孩子冲茶喝。
周若木明白过来:自己在课堂上闹出动静,引了谢迎夏的注意。咳血有亏气血,所以她好心送了点补品过来。
同学一场,这点人情倒也正常。
但是送补品就送嘛,没必要这么神神秘秘、一句话不说就走人。
做者无心,观者有意!
希望庞掌宝这胖子别嚼舌根,周若木可太害怕在这期间引人注目了。
“啧啧啧啧……”周若木一转头,庞掌宝正用那小眼睛看着自己,嘴里不断发出搞怪的声音,“唉,奇哉奇哉!天鹅落到癞蛤蟆嘴里了。”
看着这羡慕嫉妒恨的嘴脸,让周若木产生了些坏心眼。他当着庞掌宝的面,故意掐了一大块糖下来,放进嘴里品尝,让这小胖子更加眼红。
这糖甜归甜,可却让周若木联想起另一个人来。
司徒盈月。
她给的那点稀稀拉拉的麦芽糖,味道就和山人的肉一样,至今没法让周若木忘怀。
“吃着一个人送的糖,却想起另一个人的好。如果真放到男女情事上,自己就要伏雷诛了。”
受到这点感念的启发,周若木忽然领悟到了一点人生经验:
同样是好意。论价值,那一点米纸包的稀糖,能跟眼下这口精致的姜红糖比吗?
当然不能!可实际上,自己却更念着稀糖的好,而不是对红糖感恩戴德。
以后自己如果要施人美意,那就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送出。这样别人不仅要谢自己,还会念着自己一辈子的好!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管用得多。
周若木咂咂嘴,将方帕重新扎紧。
“掌宝。”
“嗯?”小胖子抬起头来。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赶吗?”
周若木说谎的时候面不改色,
“我来这里是走关系的,还要做点孝敬宗门师父的人情。劈柴挑水的苦差事,我都得担着。今天回去迟了,没劈够柴火,怕师父怪罪。要不……你来帮我出份力?”
“不成。不成不成!别开这种玩笑了——你看我这样子!”庞掌宝两手一摊,肥嘟嘟的肉在肚子上跳动,“别说劈柴了,挑水我都挑不动啊!真跟你去了,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办砸事呢!”
周若木暗自窃笑。他就掐准这小胖子好吃懒做、不肯跟自己去干活。这样才能让庞掌宝自个儿打退堂鼓回去。
“都是兄弟!兄弟有难了,你怎么能独善其身啊?”周若木假意去拉他,吓得庞掌宝连连后退。
“哎!不好!我家里的私塾先生还要过问我功课呢!”庞掌宝急忙找了个借口,“若木兄弟,今天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下次一定!”
说罢,他一溜烟就开跑。在路上绊到石头跌了一跤,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这都还不肯停脚,一面提着裤子,一面慌慌张张地继续往前跑。
总算甩掉了庞掌宝,周若木趁着四下无人,赶紧返回寒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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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木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些时日。真如邢大哥说的那样,他对这黑色的潭水见怪不怪了。
只是每次经过寒影潭时,周若木总感觉隐约有些视线投来。待转头去看,却仅有寒潭的倒影在和自己对望。
今天他也顾不上什么潭水和倒影了。快步回到丹炉房兼卧室,就把袖口里的肉团倒腾到桌上。
这团小东西实在骇人,不仅表面崎岖不定,更有无数深黑油亮的黑毛从中伸出。乍看上去,就像是另类的海胆一样。
周若木从草席上抽了根草茎出来,用尖端戳弄着肉团,看它是否是个活物。
几次戳动,它都无动于衷。看起来是个死物。
这玩意儿,究竟该怎么处理呢?
周若木有些伤脑筋。就连到底该不该把它跟血不染呈报,也是个问题。
本能告诉周若木,这事暂时得瞒下来。
如果什么调查都没做,直白白地就告诉师父,那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若木。”
周若木正苦苦思考,被突然唤这么一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把肋骨撞破。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回来也不和师父说一声。”血不染的眸子总是透着股阴狠。和他说话,就像背着块千年玄冰。“在做什么亏心事么!”
“师父,我——”周若木以为瞒不过去了,正想坦白。
可就在自己转头低头之间,桌上那肉团竟然不见了踪影!
“草席坏了,我想着法子给它编回去呢。”周若木临机应变,赶紧改口道。“没先去和师父问安,是弟子粗心了。请师父恕罪。”
“在我这里,少耍点心机。”血不染踱步走向周若木,“既然跟着我,外面的人就护不了你了。只有老夫能保你!”
“是。”
血不染盯着周若木的眼睛看,死死地盯着,就好像一条食人蟒在树冠间打量猎物。
周若木所有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血不染旋身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呼……”
“今天学堂的课,上得怎么样啊?”
“回师父的话。这点基本知识,我很快就掌握了。”周若木说,“还交了个新朋友。”
“嗯。”血不染半闭着眼,“还有呢?”
周若木隐隐地感到不对。
这老头暗地里手眼通天,连自己在内观里面说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咳血这事,肯定瞒不过他!
周若木坦言道:“弟子在学堂上咳嗽不断,还咳出了血来。”
“哼。”血不染翘起二郎腿,“就你这点道行,还想瞒过我呀?”
“怕师父担心,本来是不想说的。”周若木倒打一耙,把自己的隐瞒说成是一片赤诚之心。“咳出血之后,就没别的不适了。应该没有大碍。”
“笑话!哪里有得了病不说的道理?”血不染训斥道,“多少人就是有你这样的心态,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不治之症!过来,老夫给你把把脉。”
周若木照做。
“呵,来的路上还吃了红糖补血益气。”血不染胡子一抖,“遮遮掩掩,想给谁看啊?”
“这师父都知道?”
“老夫十一岁学医。走南闯北,天下有名的医师都是老夫的先生!这要是把不出来,尽早投胎去算了!”
“那师父……也教弟子些医术呗?”周若木试图岔开话题,“弟子这身子,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出点毛病。到时候小毛病就不劳烦师父,自己抓几副药就好了。”
“你?”
血不染缓缓睁开眼,开口便浇了周若木一盆冷水。
“你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