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月亮来了,星星还没有来
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超级马里奥,在游戏里,每当马里奥摘取一排一排的小金币时,就会响起清脆的音效。
在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倒数第二天,我们从白点海滩出发去基金库吉科国家公园。车开得又快又稳,有一段路,我留意到两旁长满了杉树和枫树。晴天的阳光离地面很近,像很多个小太阳落在树梢上。光线穿透了树丛,车直直地闯入这些光线中,就在那短短的五分钟里,我们好像变成了摘金币的马里奥,到处是bling bling的声音。
一阵一阵的,是一种发财的感觉。
总之,那几天,时间被阳光填满。任何风雨都是“轻盈而有礼貌”地经过,像一个性格沉稳、从来不被情绪困扰的人。
阳光让我变得积极。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我在新斯科舍的整个旅程。
从首府哈利法克斯出发,绕了一圈,再回到哈利法克斯。当地接待我们的是名叫帕姆和米歇尔的两位大姐,她们每人开一辆车,将我们送到每一个目的地。
除了酒店之外,车是我们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有时,我甚至感到自己身处某个车企的广告之中。
因为行程匆忙,我觉得这是一次“考察”,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旅行,因此我把“考察”的预期降到最低,并告诫同事:“加拿大可能只有树林,其余一切都很无聊,你要做好准备。”
亲爱的读者,你那么聪明,肯定预测到了:我将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愧。
实际上,直到登上飞机前的那一刻,我还没弄清楚新斯科舍在地图上的位置。我很惭愧,第一次见到帕姆的时候,我还大声问她:“‘新斯科舍’是什么意思?”我当时狡辩道:“因为我喜欢不做功课、充满惊喜的旅程。”
其实,这是你也可以记住的知识点:新斯科舍(Nova Scotia,拉丁语是“新苏格兰”的意思)在加拿大版图的东南角,是加拿大“大西洋四省”之一,从前是早期欧洲移民移居加拿大的登陆点,人口约93万。首府哈利法克斯是世界第二大深水港,一直以来都是加拿大的海军基地,也是加拿大大西洋舰队司令部的所在地和重要的军事基地。
除了首府哈利法克斯,新斯科舍省的很多重要城镇都离海很近,渔业发达,海鲜是这里最常见的食物,这里的海鲜产量占加拿大海鲜总产量的四分之一。我常常和同行的人说,如果你们是海鲜过敏体质,在这里可能会挨饿——从落地当天开始,我们几乎每天都有机会吃到龙虾。
知名的“波士顿大龙虾”很大一部分都出产于新斯科舍省。因为之前新斯科舍省的大龙虾多是通过陆路运输到波士顿,再从波士顿空运到世界各地的,所以被打上了“波士顿大龙虾”的标签。
但是当我们在名为五渔人的餐厅用晚餐的时候,我决定不吃龙虾了。
这可能跟我喝了当地出产的起泡酒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第一次发现酒能让我感到快乐。(这个时刻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因为过去喝酒对我而言只是逢场作戏。)我感受到无数个气泡在我的喉咙里裂开了,促使我露出微笑,我开始对每一个人都很友好。我充满了对世界的探索欲,并且坚定地告诉服务生:“海鲜很棒,但我决定吃牛排。”
从酒精里体验到快乐,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体验和收获啊!正如很多人在青春期时初次获得性愉悦的年龄不尽相同,我们在酒精中获得快乐的时间也是因人而异的。
体会到酒精的乐趣,这只是时间问题。
“从前……”
帕姆开始向我们介绍这座城市的历史。换作从前我可能真的没有兴趣,然而此刻的我却充满了积极性,对世界的好奇有增无减。于是,我听到她说:1912年4月的一天,哈利法克斯人接到一个海上营救通知,他们就从距离这里不远处的港口出发,乘风踏浪而去。到达后却发现需要营救的船只已经沉没,便将散落在海面上的物品以及乘客遗体带回。
“当时呢,有一些遗体就放在这个建筑里。”
帕姆打着手势,示意我们这里从前是怎样的景象。
“什么?!什么建筑?”我放下酒杯问。
“就是这家餐厅呀。”她指着桌子和周围的一切说,“最开始的时候,这里是一所学校,后来被改成了停尸间。不过呢,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看见一桌人都放下了刀叉。
我盯着多出来的一张椅子,然后问她:“所以,此刻这张椅子并不是空着的,对吗?”
“你太聪明了!是的。”
然后,在这家温暖、喧闹(此刻仿佛更加喧闹)、飘着酒香的餐厅里,她继续说着沉船之后的那次特大灾难。
“‘大爆炸’,我们都是这么叫的。1917年12月6日,那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港口码头照例一派繁忙,一艘满载着5000吨弹药和炸药的法国军火船与一艘比利时救援船在海湾相撞。两船起火时,许多市民还涌到码头观看。谁知军火船在燃烧后爆炸了,腾起的烟柱高达3000米,5平方公里的街区刹那间被夷为平地,哈利法克斯大片地区被摧毁,连远在百公里之外的小城特鲁罗的许多建筑的窗户也被震得粉碎,很多人都失去了眼睛……”
哈利法克斯大爆炸是原子弹出现以前人类历史上最激烈、最悲惨、损失最大的一次爆炸事件,它几乎毁灭了整座城市。
这个惊人的史实让一度认为“加拿大没有什么历史”的我感到非常羞愧——虽然这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历史。
如果你熟知历史,就知道帕姆刚刚说的那艘船是大名鼎鼎的“泰坦尼克号”。
1912年4月14日,那个恐怖的夜晚,“泰坦尼克号”在离哈利法克斯不远的海面上撞到冰山沉没,多数救援船只从哈利法克斯出发,带回了一些幸存者,但因为去得太迟了,很多人遇难了,他们的尸体被运回哈利法克斯,埋葬在这座城市里。
我终于承认了,哈利法克斯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真正打动我的是帕姆的那种热情。她神采飞扬地给我们讲着这些历史。对她而言,每一个景点、每一段历史都是激动人心的。这种热情让她有一种把黑色或者灰色变成白色、黄色、绿色和金色的能力。
像我们这样的媒体“考察”团,她每年都要接待很多个,一些路线肯定是会重复的,每次她都会向来访的人讲述同样的信息,然而每次她都像第一次那样充满热情。
我觉得她真正融入了当地的生活。她热爱这里的一切,那些曾经让我感到无聊的树林、湖、海岸(这一切真的很美,但是很多时候,很多东西除了美却一无是处),甚至海鲜餐厅,在她的描述中,都成了最值得当地人骄傲的东西。
例如,在基金库吉科国家公园,她专程开车带我们去看人们露营的区域。她说:“看,能在这里露营,真的很棒。你想露营吗?”
我露出了“露营是什么”的表情。
“你可以在这里租一条船,带着行李划向森林腹地,那里是露营胜地,没有无线网络,也没有现代化设施。”听她这样说,我表示这是我曾在探索频道梦想过的探险之旅。
正是在这一段旅程中,我再次体会到,对于任何一片被当地人深爱的土地而言,每一位旅行者都是“闯入者”。我们闯入的,是他人的生活和自然环境。一名闯入者万万不能高高在上地加以评价——他们的这种生活和自己追求的那种生活相比,究竟有着怎样的差距。
打开心扉,才能在旅行中看到他人的热情、抓住值得你回味的细节。否则,你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应该说,就是为了报答帕姆的热情,去白点海滩的路上,我竭尽全力地和帕姆讨论一些并不是很重要的话题(以“杀”死车里的寂静)。例如,该地区的支柱产业(渔业、金融、旅游等)、各城镇的人口(刚刚路过的那一个城市约为8000人)、当地枫树林变红的时间……我们聊到路边的河流多么美丽,而她则在寻找退休养老的地方,那里一定要靠近水边,和她童年时住的房子一样。
我告诉她,从前我非常热爱江河湖海,但是有一次差点儿溺水,幸好我爸爸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河里游泳了,更别说在大海里了。
我开诚布公,承认自己的胆小。可是谁能想到,当我们到达白点海滩度假酒店时,看到一群人在冲浪,我大喊着要学冲浪。
我还记得,几个月前我在慕尼黑的露天电影院见到过类似的景象。银幕里,冲浪者们不畏各种自然现象冲向巨浪,我被深深地激励着。
然而,这个提议立刻就被帕姆回绝了。
“让他试试吧,”同行的人说,“酒店里有冲浪课程。”
“不行,这不是个好主意。你记得你在车上说的吗?”帕姆说,“注意安全。”
然后,我气汹汹地说,我要把周围的兔子都吃了(这家酒店的园区里有很多兔子),周围的人无不惊恐地说:“不!”紧接着,我又气汹汹地走到海边。夕阳西下,我看着那些在浪头上划水的年轻人,连连为他们鼓掌。周围居民养的狗跑过来跟我打招呼,然而我却没有心情和它们玩。“你们有本事给我叼个冲浪板来。”我跟它们说。它们非常沮丧,很快回到了主人身边。
看海浪的人都聚集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那里还可以看见花丛。我走过去,发现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植物心无旁骛地长在岸边,尽管海浪会时不时去惊扰它们。
美让我心情平静,但真正让我心情变得愉快的是食物。酒店管事的唐娜在海滩边招呼我们一行人。为了煮好贻贝,她用一个大桶装满海水,没用任何配料,只放了几颗大蒜。
我断定,这是有史以来我们吃过最好的贻贝,其中一个原因是大海的景色太美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唐娜在中途大声宣布:“我要带你们见证一个奇迹。”
一个奇迹?我设想,也许是到了潮起潮落的关键时刻,大海会劈开一条大路,通向某个岛屿。我非常激动,立刻跑到她身边,像个第一次上自然历史课的小学生一样,等着她讲下去。
但她没有把我们带向大海,而是拨开花丛说:“这里有很多蝶蛹,它们马上要变成蝴蝶了。”我们看见那些绿色的形状奇怪的蝶蛹安静地悬挂在栅栏或是一些比较坚固的植物枝干上。
“它们会穿过这片大海,最后到达墨西哥。”
她描绘着这个美丽的场景,我激动得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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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斯科舍的白点海滩,海浪会变成羞涩少年,只想和沙滩上的植物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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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点海滩旁的酒店餐厅
“所以我们正对着的方向是东边还是西边呢?”我想知道蝴蝶真正的路线。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士,因为她并不告诉我这是“东方”还是“西方”,而是指着大海说:“那个方向,是意大利和希腊的方向。你这样……看过去……”好像我们真的能看到地平线上插着一面意大利国旗。
然后,她像一个戏剧演员一样说:“好戏还在后头。”
这家酒店坐落在海滩边上,景致惊人,是家庭度假胜地。我们享用了贻贝,就转到餐厅里用正餐。在那里,我们开始了一段不那么像旅行的时光。
恰逢中秋佳节,唐娜为我们准备了月饼,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是去哪儿买到这些月饼的?我当场流下了眼泪,但是为了不让现场的人觉得我虚情假意,我偷偷抹去了。
连续四年,我中秋节都是在国外度过的。我记得,四年前是在伦敦飞往爱丁堡的飞机上,我在空中看着皎洁的月亮。从那之后,我妈每年都会往北京快递她做的月饼,每次都是一整箱。我责备她说:“这么多吃不完,很容易坏掉的。”于是,她后来又减少月饼的数量。这样,一旦我回到北京,我就能吃到家里的月饼。
不过,我觉得能看到月亮就已经足够了。农历八月十六,帕姆开着夜车,提醒我看外面的月亮,我看到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我觉得,那就是我的月亮!
那个晚上,唐娜假装这月饼并不是自己刻意准备的,而是“恰好路过”某个超市,买了一盒。
她表示,白点沙滩是全世界最适合观看银河的地点之一,并且依然用那种奇妙的语气说:“当你看到银河时,要把手里的石头……来,给你……扔到海里……这样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我决定等到深夜再去做。
大堂里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乡村歌手卖力地演唱着。他在唱《乡村路带我回家》的时候,酒店里一些美国游客忍不住也和唱起来。因为旅途劳累,和我们同行的几个人都回去休息了,我把同事安迪拉过来,坐在酒店的壁炉前加班。柴火很旺盛,有一种加拿大远方森林的气息。
安迪不得不在我的监督下拿出电脑,制作当天的新媒体内容。
旅行成了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此刻,我不想说这种结合是什么让人羡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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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东南部的月亮
当代生活是一个基于互联网的巨大温室,我们必须时时刻刻和世界各地的人联系在一起,分享这些景色。
我们还到过雨过天晴的卢嫩堡、有灯塔的佩吉湾,还在北方港口参加了短暂的学习龙虾知识的课程……信息密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安慰年轻的同事,尽管我们都无法摆脱旅途和工作的劳累,却能够这样密集地感受人类文明的奇迹。我重复道:“打开心扉,才能在旅行中看到他人的热情、抓住值得你回味的细节。否则,你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觉得城市生活不能为我带来这样的体验,直到我来到新斯科舍的海边,才有了这样的体验。一些我们所谓的“结论”,也不是在日常生活中,比如吃饭的时候突然得出的。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要去类似基金库吉科国家公园那样的地方,划一艘小船,慢慢消失在芦苇和灌木深处,去一个没有无线网络的地方……
深夜,白点沙滩的上空被云层覆盖,我们都没有看见银河。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见过银河。
还有一个亘古不变的定论,那就是风景并非一成不变,你一定要看的东西,比如山峰、大海、博物馆、极光……永远在下一个旅程中。
关于下一个旅程,我应该提前向你预告:我在后面的行程中丢失了手机。因为没有及时备份,照片几乎全部遗失了。所以,你应该知道,尽管我希望自己沉浸在自我感受以及写作的乐趣当中,但与大家分享极少量的图片,并不是有意为之的。
虽然接受这个事实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是我觉得,一旦开始旅行,就有了遗憾。
当我发现世界上还有我不能做的事情、到不了的地方、得不到的东西、看不到的风景、等不到的人……就觉得很遗憾。
其实,有的时候,留有遗憾就是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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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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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世界各地的人来说,灯塔是一个象征,象征这里曾经美丽过、浪漫过,今天他们只需要一个记忆的证明,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导航人。